●周总理关注汉墓发掘

　　1968年5月解放军工程兵某部，在河北满城一座孤山上，遭遇了一次奇特的经历。工程兵们在夜里打坑道的时候，一声轰响过后，山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崩下许多石头。当上前去查看时，一名战士的双脚失去支撑滑了下去，这才发现坑道后面有一个洞。不一会儿，班长带领几名战士爬了下去。他们打着手电筒，发现地上散落着许多大骨头和造型奇特的铜器、铁器。好奇心促使他们继续向前去看，不想里面的空间越来越大，东西也越来越多。

　　借着灯光，战士们看到地上铺了瓦片。掀开瓦片看到下面有土，土下有一些大骨头，后来才知道这些大骨头是马骨。战士们选取了几件自认为有代表性的器物，其中有一件铜器上刻有“中山内府”字样。随后他们又将洞口重新封堵，并留下两名战士严密保护。后来，河北省考古人员根据器物和铭文的字体，初步认定这是一座西汉古墓。

　　几天之后，一份标有“绝密”字样的档案，从河北省满城县传递到了首都北京。

　　随后，周恩来总理将“河北满城发现汉墓”一事告诉了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先生，并请他尽快拿出办理意见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郭老的秘书王廷芳出现在了考古研究所，他是专门来为郭老打听考古所工作现状的。考古所马上决定，派出卢兆荫和另一位专家参与这项工作。

　　6月22日，周恩来总理批复了郭沫若先生关于汉墓发掘的意见，还有一封给北京军区司令员和政委的亲笔信。总理要求：部队协助办理此事。中国科学院立即召开会议，决定在6月25日，派出包括卢兆萌在内的9名考古人员从北京出发。

　　●墓主人是谁

　　满城是河北省中部的一个县。县城的西南约二三百米处的这座山丘，当地人称它为“陵山”。山下还有两个名叫“守陵”的村庄，千百年来，这里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说法：他们的祖先是守陵的。可是给谁守陵？陵又在哪里？没有人知道。直到1968年5月22日，解放军工程兵某部的那次爆破施工，才解开了这个千古之谜。

　　1968年6月26日，是考古队到达满城的第二天。这天一大清早，一支由考古人员和解放军战士联合组成的考古队上了陵山。在当时，陵山发现汉墓的消息不胫而走，每天都有成批的人蜂拥而至。当地驻军执行周恩来总理的指示，日夜严密把守着陵山。

　　考古队上山后，为了尽量不改变墓洞内的温度和湿度，仍然利用解放军战士无意间炸开的墓道出入洞内。按照考古惯例，他们给这个墓洞取名为1号墓。

　　在汉朝，皇帝死后往往用夯土形式把陵墓筑成巨大的坟丘，这种墓葬是土坑墓。而满城1号墓是依山开凿的洞穴，称为崖墓。西汉11个皇帝中，只有汉文帝的“灞陵”是崖墓，至今没有发掘。满城1号墓让人第一次看到崖墓的墓室结构。

　　墓室由墓道、甬道、南耳室、北耳室、中室和后室6个部分组成。据专家估测，在石灰岩层中开凿如此巨大的墓洞，即使是用现代化的施工方法，也需要上百人花费一年左右的时间。

　　当时正是盛夏时节，人在山洞外汗流浃背，洞内却阴冷潮湿，考古队员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打湿，每工作一小时左右就得到外面去晒太阳。在这样的环境里，主持发掘工作的王仲殊腿关节出了问题，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，回北京去治疗。因此，现场主持发掘的担子落在了卢兆荫的肩上。卢兆荫，1927年出生于福建省莆田县。1949年以第一名的成绩，毕业于前福建协和大学历史系。1958年开始从事汉唐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。

　　在发掘满城汉墓之前，卢兆荫已先后进行过长安大明宫、兴庆宫和西市遗址等发掘工作。根据以往的经验，他意识到，在这样一个宫殿式的墓洞里，一定还会有新的发现。

　　1号墓的整座墓室全长51．7米，最宽处37．5米，最高的地方6．8米。除墓道外，各个洞室都出土了大量的随葬品。

　　洞里的南耳室是车马房，放置出行用的车和驾车的马，还有狗和鹿。北耳室作为储藏室，最显眼的是一些大约能盛下几千公斤酒的大缸，旁边还有一座石磨，以及一头拉磨的驴。中室是一个宽大的厅堂，中置大量的铜、铁、金、银、玉石、漆器、陶器以及帷帐等随葬品。

　　当年考古队进入墓洞时，只有后室的门尚未打开。卢兆荫判断，在中厅正西面的这道石门后面，应该是放棺椁的后室。他预感到，后室是需要集中力量仔细发掘的重中之重。因此，在进入后室之前，必须先把暴露在外面的几个洞室的器物全部清理完毕。

　　从发掘工作一开始，卢兆荫就在思考，墓主人究竟会是谁呢？据史书记载，河北满城一带因城中有山，曾有一个名叫中山的古王国，在春秋战国时期，在争霸中被强大的敌人灭亡，但中山这个名字一直保留下来。到了西汉年间，这块土地被分封给了诸侯王，封国仍被称为中山。

　　在墓中出土的这些青铜器上刻有“中山内府，同钫一，三十四年、三十六年甚至三十九年”的字样。历史上，中山国共有10位王，其中只有第一代王刘胜的在位时间最长，有42年，其余均不到30年。这样推算，墓室的主人，会不会是中山靖王刘胜呢？

　　卢兆荫把最终确定墓主人身份的希望寄托在了后室。因为按照以往的考古发现，墓主人往往把最主要、最贵重的东西随身携带。

　　●首次发现金缕玉衣

　　后室是一个用石板搭建起来的房屋，里面的文物被厚厚的草木灰覆盖，当清理完草木灰以后，考古人员发现，这里的随葬品几乎让人眼花缭乱，其中最为珍贵的是一件“错金博山炉”，后来它成了举世闻名的国宝级文物。

　　直到此时，卢兆荫对墓主人的身份仍然不能最终确定，因为当时的贵族或者高级官吏，也有可能建有宏大规模的墓葬。但能不能确定是王，按照西汉当时的丧葬制度，有没有玉衣就是一个关键。

　　但玉衣随葬制度到汉朝末年被魏文帝废除，除古文献上的记载，后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真正的玉衣。

　　已经出土的玉衣又都不完整，原因是这些墓室都曾被盗过，盗墓者往往把金丝抽走只留下零散的玉片，完整的金缕玉衣是什么样子，在考古界始终是个未解之谜。

　　1968年7月20日，清理后室的人们发现了由金丝连缀起来的玉片，根据史料的描述，人们判断这就是金缕玉衣。根据金缕玉衣和铭文可以判断，墓主人是第一代中山靖王刘胜。

　　第一代中山靖王刘胜是汉景帝刘启的儿子，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长，公元前154年，被封为中山靖王。史籍中记载刘胜“乐酒好内，有子嗣百二十余人。”这与墓中发现的许多大酒缸也相互印证。但就在这时，卢兆荫的脑海中又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，整座墓室中除了随葬品和金缕玉衣，墓主人的尸骸哪里去了呢？难道墓主人的尸骸被放在了更加隐蔽的地方吗？

　　这套完整的金缕玉衣是中国考古乃至世界考古史上的首次发现，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激动不已。当天下午5时，卢兆萌就给在北京的郭沫若先生打电话，汇报这一重大喜讯，并希望郭老能够前来视察。当时已是76岁高龄的郭沫若立刻答应：“一天后就来。”

　　对墓主人是第一代中山靖王刘胜的推断，郭老很赞成。但棺椁中没有墓主人的尸骨却是个不可思议、无法解释的问题。郭老也在猜想，难道它只是一座陪葬墓吗？

　　●刘胜尸骨何在

　　在墓外，卢兆荫陪着郭老对墓地周围的环境和地形进行了察看。他告诉郭老：在与1号墓洞口只有100多米的地方，也有一块相似地貌的山坡，有可能是另一座大墓。郭老前往察看后，认为卢兆荫的看法十分有理。

　　按照西汉时期夫妇之间“同坟异穴”的丧葬习俗，卢兆荫最初以为这是王后的墓葬。但若是这样，刘胜的尸骸埋在哪里呢？这天视察之后，带着这样的疑问，郭老当天就返回了北京，他也在思考这两件事情：一是1号墓中有没有埋葬墓主人？答案若是肯定的，为何不见尸骨？反之，人葬在什么地方？二是墓的周围是否还有一座或几座更大的墓葬呢？

　　第二天，卢兆荫接到了郭老秘书王廷芳打来的电话，并转告了郭老的意见。有可能墓主人不在玉衣里，真正的墓主人有可能在棺材底下，为的是不让盗墓者侵扰尸骨。于是卢兆荫他们就把棺床挖开，棺材下还有石板，把棺材底下的石板一层一层地揭开，一直到墓洞的基石也没有看到尸骨。

　　5天之后，郭沫若提笔给周恩来总理写信，他认为，1号墓没有葬人，而是一座殉葬品的仓库。葬人的墓很可能就在与之并列100多米外的山坡上。他请示总理，再用原班人马，对此地进行发掘。

　　8月初，郭老接到了周总理的批复。中国科学院、北京军区和河北省有关方面，很快召开了会议。确定发掘2号墓，考古学家们可以轮换工作，但卢兆荫要将2号墓的发掘工作负责到底。

　　能否成功发掘出第2座汉墓？考古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为了慎重起见，他们只派出了一个先遣小分队，先行开赴满城陵山，任务只有一个：就是寻找第2座汉墓的墓门。

　　墓门相当隐蔽，是将上千斤的石头从山顶上推下来形成的一个山坡，表面上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陵墓。找到了第2座汉墓的墓门，郭老十分高兴，立即向周总理做了汇报。于是在先遣小分队之后，大队考古人马又一次上了满城陵山，第2座汉墓的发掘工作正式开始了。

　　担负发掘任务中清理现场工作的依然是解放军工程兵某部官兵。墓门找到了，但打开墓门的工程并非易事。因为墓门是在砖与墙之间，又浇灌了熔化的铁水，封闭得十分牢固。为了不影响墓里的温度、湿度，更好地保护文物，考古学家们从坑道进入墓中。

　　2号墓的墓室结构与1号墓大体相同，也是由甬道、南耳室、北耳室、中室和后室组成，墓中各岩洞的四周都比较平整，开凿技术更高，可以看得出，这是在吸取1号墓经验的基础上开凿的，建筑规模也超过了前者，特别是南北耳室明显加长。2号墓的规模比1号墓更加宏大，看来，刘胜的尸骨很有可能就在2号墓中。

　　●2号墓中更加完整的

　　金缕玉衣

　　发掘2号墓，对于卢兆荫来说，大有轻车熟路之感。然而，随着一件件文物的出土，卢兆荫产生了疑惑：在北耳室，他们发现了两匹小马的残骸。

　　据《汉书》记载，这种小马是用来拉宫中辇车的，称为果下马；接着又出土了朱雀衔环杯。朱雀，是我国古代神中一种寓意吉祥的神鸟，王室中的女性喜欢它的造型。出土的时候，杯的底部还有少许朱砂，朱砂是古代妇女用来化妆的。

　　刘胜死于公元前113年，他的妻子是在他死后多年才去世的。因此2号墓葬在建造规模和精细程度上都超过了1号墓。但随葬品却大不如前。在2号墓的后室，却有一些设计十分精巧的随葬品，其中一座宫灯的灯座底部刻有“长信宫”的铭文。当时，长信宫主人是刘胜的祖母窦太后。这件宫灯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墓中呢？

　　1968年9月16日，考古人员在2号墓的后室发现了一枚铜印。铜印正面是“窦绾”两个字，据此，卢兆荫分析，窦绾有可能是窦太后的族人，而那个长信宫灯就是窦太后送给窦绾的陪嫁品。

　　就在发现王后窦绾铜印的时候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：一套比1号墓保存还要完整的“金缕玉衣”显露了出来，玉衣的外面是一口镶满玉片的漆棺。

　　窦绾墓中出土的这件玉衣比刘胜墓出土的玉衣略微显小，玉衣长1．72米，由2160块玉片组成。刘胜的玉衣长1．88米，由2498块玉片组成，所用金丝重约1100克。两套玉衣都由头部、上衣、裤筒、手套和鞋5部分组成，每一部件都可以分开。

　　专家推算，当时制作这样一件玉衣，即使一名熟练的玉器工人，大概也要耗费10余年时间。

　　满城2号汉墓玉衣里面，有墓葬主人的颈脊椎骨和4条肋骨，以及3颗牙齿，看来2号墓的主人是穿着玉衣入葬的。这更加重了人们的疑问：为什么1号墓里没有刘胜的尸骨呢？

　　考古工作人员再一次对1号墓的玉衣进行了仔细清理，发现里面有枣泥灰样的东西。他们推断刘胜的尸骨也在玉衣里面，只不过已经腐烂成灰。

　　卢兆荫推测，1号墓葬中因随葬品更加丰富，大量的陪葬用酒，又增加了墓室中的有机物，从而导致尸体比2号墓更容易腐烂。

　　满城汉墓发掘工作虽然是在动荡的岁月中进行的，但由于周恩来总理的直接关注和军队的全程介入，发掘工作历时3个多月就圆满地画上了句号。两座汉墓共出土文物1万余件，其中长信宫灯、错金博山炉、金缕玉衣轰动了国内外考古界。

　　之后，卢兆荫花费10年时间，主持对文物的修整、照相和绘图等工作。1978年《满城汉墓发掘报告》出版后，获得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。国外一些专家也评价说，这是他们看到的最好的考古发掘报告。

　　也许是因为多年野外考古的原因吧，现年80多岁的卢兆荫先生依然是健步如飞。他曾经多次自豪地告诉记者，到今天为止，满城汉墓出土的这两套金缕玉衣，是出国参展次数最多的国宝级文物。

　　（本文素材由央视《大家》栏目提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