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外婆80岁那年，她的生日成了我们家的大事，进入10月后，母亲和姨们都在盼望中暗暗地准备着给外婆过生日。她们原来也没有给我提过，可那年却一再给我说那个日子，要我牢记在心里。

　　自从母亲给我讲了外婆的经历后，我至今还固执地认为，外婆的年龄也是按她的模糊记忆自己定下来的，不一定准确。我不知道外婆小时候是否也能在生日那天吃上专门给自己做的馍，就好像现在人们过生日时吃的蛋糕。外婆唯一的儿子夭折时我母亲才七个月大，按我母亲的生日来推算，应该是1950年的春节前后，那年外婆36岁。怕是在痛失爱子的悲恸中，外婆真的就把自己的生日也给忘了。

　　第一次给外婆过生日时我还没结婚，姨专门叮咛我一定要把女朋友带过来一起吃顿饭，叫外婆高兴高兴。外婆一见我女朋友，就拉着坐到自己身旁，讲了好多关于我的事，想让她早些跟我结婚。那天吃饭时大家都很高兴，都和她逗乐儿。她笑着说：“现在生活好了，都有吃的了，见见你们心里就安生了。”

　　外公去世早，加上母亲工作忙，我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，“剥削”着她少得可怜的口粮，穿着她为我缝制的衣服。她从来不吵我，我一点都不怕她。每年生产队分了新麦子后，她都要给我这个大外孙蒸个十多斤重的大面羊，叫姨翻山越岭送到我家，一直送到我年满15岁。现在想想，在生产队时，有一年每人只分了17斤麦子，外婆和姨们的细粮除去做面羊这一项，就所剩无几了，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撑过那一年的。

　　婚后，妻总是说外婆有些惯我。在外婆的身边，只有我享受到了弟弟妹妹们难以得到的疼爱。15岁那年，我考上外地的中专要去上学。外婆吵正在高兴的母亲：“一点儿个小孩就撵到外头去，谁来照看他？”又来劝我：“听姥姥的话，甭去，我们在一起多好！”看我一定要去，她又忙着帮我收拾行李。我走后她无时无刻不把我放在心坎上。

　　2004年外婆生日前几天，我去了外地，把给外婆过生日的事儿给忘了。回到家，妻第一句话就提醒我这事，我说马上回老家。见面后外婆埋怨我说：“给你打了一百个电话了，做了恁多菜，你也没来吃，我马上去给你热热。”吃过饭她对我说：“你今年都32岁了，没事儿应该在家里看孩子，现在只能要一个，都是宝贝儿。”我对着她的耳朵说：“姥，你90岁了吧？”过了一会儿，她似是对我又像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我老了成天拖累你们。”姨在一边忙给我使眼色，我紧接着说：“还全依靠您老哩。”她的脸色才从凝重转为喜悦，拉起我女儿的手说：“这小闺女胖了，现在不愁吃了，我们那阵儿要是有如今这生活，可就好了。”外婆说这话时，我看到她苍老的神情突然间添了心事。我知道，她在心里翻动着过往那本好难翻的日历。

　　今年给她过生日，大家照例聚到了一起。外婆老了，她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扶着墙到处走，一会儿给我们做饭，一会儿给我们拿酒了。她没有了原来的刚强，如今的她更像是一个孩子。吃饭时大家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，她说：“我知道，都是来给我过生日的，要不你们哪有时间。”听到外婆这样说，端着酒杯的我愣了，真难喝下这酒中她今生的辛劳和辛酸。

　　外婆今年93岁了，每每想到她，看到她，我总在心里祈求上苍：让我有更长的时间来陪伴她，喂到她嘴里一碗过去她喂给我的热汤，抚平她今生今世经历的伤痛和沧桑。